多年来,老子就像一朵祥云,悠悠地飘在我的头顶,悠悠地飘在我的心里,静静地徜徉在我记忆和想像的天空。从没有一种力量能与他的精神比肩,这样从始自终地影响我、默化我。当我回首去看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他的精神包围,而这被包围,在今天已经成了一种自豪。
老子的力量,似乎与天、与地已经融在了一起。
一
我多次去过太清宫,站在那寥廓的天宇下,站在那空落的庭院里,想听到那来自两千五百年前的吟诵,希望得到令人震颤的感应。当我立于老子的青铜像前,与他的深邃的目光对视时,总是感到一种源自心灵的压力,这压力,让一个凡人感到自己的浅陋,让一个俗人感到自己的卑微。同时,让一个文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振奋。
文人老子,作为老子的同乡,这是另一种自豪。
在亳州的大地上,养育了诸多的文学家。庄子的才华自不必论,金圣叹把《庄子》列为“四才子书”便可说明一切。曹操的宏图大业没能遮没他的文学成就,以至于近两千年之后,我们仍能清晰地听到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长吟。父兄的光环,也没能遮没曹植的可与日月争灼的文学才华。当我们回顾那段历史时,仿佛仍能看到他“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的风采,仍能听到他“夜耿耿而不寐,沽繁霜而至曙”的叹息。但是当我们想到老子时,似乎被他思想的光辉灼伤了双目,竟至看不到他文学的光华足以照亮历史的天空。
从这个角度讲,亳州的文学,是最值得骄傲的文学;亳州的文学史,自三曹而上溯至于老子、庄子,是任何一个地方也无法比拟的辉煌。
在关于老子《道德经》的诸多评论中,从文学上进行剖析的也有不少,虽稍显寂寞,也是成就斐然。归结起来,老子有散文家及诗人两重光环。
在先秦文学中,散文的地位如大树之主干,有目共睹而无法撼动,而老子五千言则被誉为“最富于现实主义精神,是《诗经》现实主义的继承。”有人指出,老子五千言的许多言词诗章都是关注人生的,对现实社会中许多至关重大的大小问题发表深刻见解,具有批评不合理的黑暗社会这个优良传统。这也是此书艺术魅力的一个重要方面。
从形式而言,五千言独具特色,虽是文的形式,却是诗的风致。它有机地糅合了中原和楚地的语言艺术形式,是诗化的散文。一方面,将春秋以前的韵散结合的语言艺术形式发展到极致;另一方面,宣告了口头文学向书面文学转化的完成。先秦尤其是春秋诸子诗歌修养极为深厚,为文多韵语与偶句,老子亦如是。有人这样评述《道德经》:它在哲学概念与语言的选择的困难中与文学不期而遇,诗情、哲理、文思、方言,熔铸为一,从而把它视而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的大道之精微,用“可逆”的方式会意于它的“不可逆”,它贡献于后世“文学”者,正在于哲理与文思的会通处,可谓先秦文章中的别一体。
作为一个伟大的思想家,老子自己说“美言不信”,不像孔孟那样重视语言表达,无意于沉思翰藻。正如鲁迅先生所言:“然文辞之美富者,实惟道家”。明人朱德之《老子通义》亦云:“非善辞章者不能为《老子》”。
我无意对老子的文学艺术成就一味称颂,也无意再在文学史的高墙上为老子这博大的一方填上我这轻描淡写的一笔。但是,对于老子的敬仰,却是源于此、始于此,由这种热爱而及于思想,由思想而及于行为。
在我的意念中,老子一直是潇洒地飞翔着的,这飞翔是如此从容,如此宁静,如此令人感动。庄子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飞翔的老子,亦可谓“其翼若垂天之云”。飞翔的老子,正是驾驭着这若垂天之云的文学之巨翼,才得以“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
文人老子,是令我感动的老子。
二
如果说如垂天之云之巨翼是老子飞翔的必备,那么,老子真正的飞翔,老子之所以能够飞翔,则是因为其与天地同寿,与日月争辉的思想。
思想家老子是令我敬仰的老子。
有人把老子的思想分为宇宙观、价值观、政治观、知识论等方面,这种归类的形式的划分,倒也无需争论。所谓宇宙观,自然是因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无相生,难易相生,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色相和,前后相随”。而他的价值观,则由“无”、“道”、“德”三者构成。“道”赋予万物生机而使各遂其生,故是万物宗主;“德”乃“道”之体现,而又服从于“道”,故曰:“孔德之容,惟道是从”。老子广为传扬的还是他的政治观,所谓“无为”,所谓“善为下”。“不上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其欲,使知者不敢为,则无不治”;“古之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仁者为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老子的政治观对中国政治的演变、历史的发展到底起到多么大的作用,无从量化考证,但我们都明白,这作用可以是无穷大,说有多大都不为过。也许我们的血液都正流淌着老子的思想,抽去这些,我们的血液就会渐渐枯竭,我们就会渐渐枯萎,我们的生命就会渐渐淡成灰。
这才是老子真正的飞翔。
真正的飞翔,是从容却能激荡九州的,是安静却能扶摇九万里的。我们能感觉到老子微笑的脸就在那朵白云之上,或者就是那朵白云,而白云下面,是无数无尽的故事,是由故事串成的一望无边的历史,而这历史,永远都会有老子思想的润泽,永远都在他的微笑的脸的下面。
飞翔的过程,才能称为真正的飞翔。
我们都是凡人,老子也是。不同的是我们只做了凡人应该做的事,而老子,却做了凡人做不到的事。
当你目睹了他的飞翔,感觉了他的飞翔,当你自己想飞翔却找不到一双属于自己的翅膀时,当你可能得到一双翅膀却无法摆动更无从飘扬时,你才能感到他的伟大是太伟大了,他的无可替代已经是永久的事了。
当风吹起来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意识到,那是老子在飞翔。
三
老子的一部五千言大作,把他的伟大展示在我们的面前,却容易让我们忽略他其它的伟大。思想的光环无比耀眼,很容易让我们仅仅把老子当作神圣。
老子的人格魅力,其实也是他的飞翔的重要元素。
我们可以撇开关于老子的诸多传说,撇开关于他的许多神秘的色彩,而专注于他的生命的真实轨迹,专注于他思想成长的真实轨迹,不因他的伟大而走上神秘主义的道路。这样,也许我们会发现,老子其实离我们很近,就像太清宫里他的青铜的像,离我们只有几米远。
离得愈近,才感到他愈发伟大。
离得愈近,才发现他应该神秘。
老子以清虚自守、卑弱自持为其文学根基,以“无为”、“不争”为处世准则,然而老子并未忘怀世事。鲁迅曾说:“老子之言亦不纯一,戒多言时而时有愤辞,尚无为而欲治天下。”以时下观点解析,表现为老子的现实关怀与情感投入两个方面。老子的五千言,表现了囊括天人、包孕万象的心胸,眼冷心热,于表面的“心静”中蕴含对现世的执着关怀。可以这样说,当老子虚静自然的人生理想与现实社会碰撞,因理想人格被否定而被激发起愤世之情时,老子更多地流露出一个俗世中凡人的真实一面,正是这种真实与他的博大的理想的有机结合,才显出他的可爱与可敬。有学者认为:“老聃之所以写《老子》,正是为其愤世嫉俗的丰富而强烈的情感所激动而不得不发”,“老子在抒情之时,往往因感情强烈而不由自主地将自我融入作品中,直抒其情,从而鲜明的展现出自我形象,”甚至从中可以看到老聃那愤懑之极的音容和表情。这样的论述,把一个有血肉有尘世之情的老子真实地再现于我们面前,让我们感到亲切而自然。植根与凡界,过着凡界的生活,为凡界所挤迫,这也许可以让我们看到自己的影子。但是,问题就在这里,他的思想,却能够出于此而高于此,长于斯而别与斯,终至于以大哲学的形态而为我们揭示这个百思不解令我欢喜令我忧的世界,终至于让我们从凡人的生活感觉出神圣的境界,这该是多么的伟大!奇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但是,这样的奇迹,却是数千年才发生了一次。
让我们回过头来,再读一遍老子的故事,追随他的足迹再走一遭。
老子生活在春秋时期,幼年牧牛耕读,聪颖勤快。曾在周国都洛邑任藏室使(相当于国家图书馆馆长)。他博学多才,晚年在故里居住,在函谷关写成五千言《道德经》,后出关赴秦讲学,死于扶风。
关于老子之失去藏室使职位,《史记》曾云: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我曾看到一段记载,说老子是因王室之争而失去职位。无论是何原因,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老子一生所做的官职少之又少,最显赫的便是这个藏室使。而这个职位,对于老子来说,其实就是一个谋生的工具。
春秋战国时期的思想家,可谓多于牛毛,而每根牛毛下面都有许多门生弟子,织起一张硕大的网来。而这些思想家所走的路不外乎这样几条:广收门徒,讲经布道;推销自己,以文致仕;纵横捭阖,盛世将相,乱世枭雄。而细观老子,所走的却是一条独特的路。他以自己的学问赢得天下尊崇,而并不以此自恃,想借此更进一步;他对现实有着透彻的见解,明晰其中的酸甜苦辣,虽言辞颇多怨忿,却能跳出其中,居高而临下;他门下不乏饱学之士,连孔子也要上门求教,却能淡然视之,不以此为俗世牵绊。老子没有在俗世留下太多的故事,不是因为年代的久远,也不是因为他无法在俗世有所作为,而是因为他的淡泊心态,即其所云:清静无为。
这是典型的文人心性,是其能永远飞翔的最大保障。
中国古代著书立说者甚众,能在传说中位列仙班的又有几人?
中国古代哲学家甚众,又有几人能这样飘逸地飞翔在我们的天空?
飞翔的老子,是真正的老子。
真正的老子,每天都在飞翔。